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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我们表达哀伤(下)

我想起一个人,叫弗兰克(Frank Cardelle)。他是一个国际心理学家,到全世界九十多个国家讲课、带工作坊。他年轻时生活在美国,因为反对越战而被美国政府驱逐,后侨居哥伦比亚,直到2010年去世。


2010年第一届存在主义心理学国际会议在南京举办,我作为组织者之一,邀请他来南京参加会议,却收到他已不在人世的消息。他去世之前,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还专门录制了一个视频,提前寄给我。当我接到,他已去世。在会议的一个分会场,我播放了他最后的话语,跟人们一起表达对他的哀悼。


现在又想到弗兰克有一次在直面心理研究所举办工作坊,其中他讲到一个故事:有一个老太太已经非常老了,她一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。在她漫长的人生里,她经历过许多丧失,没人来倾听她的讲述。她的隔壁住着一家人,是一对年轻的夫妻,有一个小女儿。一天,小女孩跑到老太太家。妈妈找到小女儿时,发现她坐在老太太的腿上。妈妈对女儿说:“不要打扰老奶奶。”小女孩说:“妈妈,我没有打扰老奶奶,我在帮助她……”妈妈说:“你帮助奶奶做什么?”小女孩回答:“我帮助奶奶哭出来。”原来,老奶奶在给小女孩讲述自己的故事,小女孩倾听她,奶奶不觉的流下泪来,还对小女孩说:“小姑娘,谢谢你来帮助我哭出来!”


从哀丧辅导的角度,我对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有一个心理学意义上的假设——假设在鲁镇,失掉了阿毛的祥林嫂腿上坐着那个小姑娘,她在听祥林嫂讲阿毛,她帮助祥林嫂哭出来,用她的小手为祥林嫂擦眼泪……这对祥林嫂意味着什么呢?人类本有自我疗愈的本能,在遭遇重大丧失时,这疗愈的本能会让他去讲述,并且通过不断的讲述完成一场自我疗愈。


祥林嫂失掉阿毛,出于自愈的本能,她向周围人表达哀伤。开始还有几个人听她讲,也有人为她流一两滴同情的泪。但到了后来,她一遍遍讲阿毛,人们都听烦了,厌倦了,开始嘲笑她,拿她的话逗乐。自此祥林嫂三缄其口,把失掉阿毛的哀伤和自身命运的悲苦压抑到内心深处。祥林嫂遭遇人生最惨重的丧失,却没有得到充分的陪伴,倾听,同理,安慰,以致她未能表达自己的哀伤,这造成了她的精神危机。


 

 


我二十余年从事心理咨询,看到在许多类型的心理症状背后,隐藏着各样的丧失,未曾表达的哀伤,以及未曾疗愈的创伤。


我有一个重要的提醒:我们做父母养育孩子,也要知道,孩子也会遭遇个人的丧失与哀伤,也需要被陪伴、倾听、同理、支持。我的儿子在五岁那年,他养的两只小鸡被野猫咬死了,这是他的丧失,他为此悲伤。我便陪伴他经历了一个哀丧过程,参与他个人化的丧葬仪式:在楼下一片小树林里,他埋葬了他的两只小鸡,还在那里插一根树枝作标记。与此同时,我也听他表达对野猫的愤怒,并且理解。


在成人眼里,这些可能被认为是微不足道的,但对一个孩子的心灵成长却非常重要。孩子会经历这样的事情:同伴不跟他玩了,或搬家了,爱他的亲人生病了,去世了。这时孩子在经历丧失,内心有哀伤,他需要表达。父母需要倾听孩子,了解孩子的情感、感受,包括可能被压抑在内心的情绪,如恐惧、悲伤、愤怒、内疚等。


如果这些东西表达出来(externalized),他就完成了哀丧,这就成了他生命健康成长的一部分。不然的话,这些东西就会内化(internalized),累积在内心,成为阻碍,造成损伤,甚至会导致心理异常。


 


丧失是人生的一部分,哀伤是人性的一部分。不管是教育、养育、辅导、管理,都需要了解人性、尊重人性。人性是永远的尺度。


任何东西,我们称之为好,它就有一个基本特性:维护人性。任何东西,我们称之为不好,它也有一个基本特性:损害人性。我讲直面心理学,常说到一句话:万事所归,基于人性。人性有哀伤,就要给它机会表达哀伤,这叫符合人性。对于个体,对于家庭,对于社会,对于整个人类,概莫能外。


武汉遭遇前所未有的大灾祸,其中有人为的因素,导致许多人死掉,有些家庭惨遭灭门,无法举哀。还有人成了流浪者,成了哀鸿。更有医护人员在奋力抢救,内心里也有悲伤、焦虑、失望和愤怒。这些都需要得到倾听,同理,安慰,支持。


不仅现在需要,在疫情结束之后的很长时间都需要。悲伤需要表达,故事需要讲述,死者需要哀悼,生者需要安抚,孤寡需要照料,伤痛需要疗愈,愤怒需要释放。


有无数的人需要在无限的体谅中慢慢渡过哀丧期,不管这哀伤有多深,需要表达与疗愈的时间有多长。文学、艺术、电影、心理咨询、医疗、社工,包括生活中最普通的方式,都可以成为救助的资源,每个人都可以做哀丧者的“旅途伙伴”(fellow travelers),扶持他们慢慢走过不管多久的哀丧期,返回生活,心灵得到疗愈,生命恢复健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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